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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鴻生:在臺灣,尋回失落的母語論述能力
          2019年6月14日 ? admin ? 評論數 0+ ? 已影響 +

          1962年,臺灣作家鄭鴻生的祖父過世。臺南市東郊的墓園里,祖父的墓碑上刻著祖籍地“榮陽”。十歲出頭的鄭鴻生不解。一來,曾祖父墓碑上所刻祖籍地為揭陽,何以曾祖父與祖父的祖籍地竟不同?二來,“榮陽”在何處?中國有“榮陽”這個地方嗎?

          多年后鄭鴻生才知道,中國沒有“榮陽”,只有河南“滎陽”。滎陽是鄭姓起源地之一,鄭鴻生的父親及叔伯希望祖父死后回到鄭氏發源地,故刻滎陽于墓碑上。其曾祖父于廣東揭陽出生。

          鄭鴻生猜測這一謬誤的原因:“滎”與“榮”在閩南語中讀音相同,父輩或許只知“滎”的讀音,不知其正確寫法;或許依稀記得字形,以為就是“榮”字。“滎”與“榮”,一個從水,一個從木。在鄭鴻生看來,部首的差別代表著祖父、父親兩代人之間“難以彌補的母語能力的退化”。父輩中最年長的大伯出生于1913年,最年輕的四叔出生于1930年,兄弟四人從小接受日本殖民者的教育,無緣傳統中文課堂。兄弟四人皆為當時的知識精英,卻不識本家起源地“滎陽”。6月8日,鄭鴻生在北京外研書店發表演講,探討在臺灣如何失尋回失落的母語論述能力。臺灣學者瞿宛文等嘉賓參與對談。

          鄭鴻生展示“榮陽”和“滎陽”的寫法

          “乙未世代”從小學起即接受日語教育

          1895年,甲午戰爭中方戰敗,臺灣島及所有附屬島嶼被日本侵占。

          此前,臺灣人口主要為閩南人、客家人,及少數民族,從日常生活到讀書看戲、闡述論辯都使用閩南語、客家話等方言,書寫則使用文言文。每種方言都是一套完整的語言系統。

          日本侵占臺灣后,實施去中國化的政策,其中尤以教育改造為重。1898年,日本殖民者于臺灣設立“公學校”,即現代小學,全面實行日語教育。在與日本現代化教育體制的競爭中,教導孩童使用閩南語、客家話讀書識字的傳統中文學堂敗下陣來,逐漸凋零。

          鄭鴻生將1895年(乙未年)后接受教育的臺灣人稱為“乙未世代”。從二十世紀初到1945年日本戰敗退出臺灣,“乙未世代”中有能力接受教育者,絕大部分進入日本殖民者設立的教育系統,用日語上課,不被允許使用母語。

          學校中雖有中文課程,講解中國傳統經典,但起初聘用臺灣老師,后來改換日本老師,無助于母語學習。這些經典是“閩南語內含的傳家寶”,但“乙未世代”連最通俗的《唐詩三百首》也很少接觸,也不像舊時學童那般從《幼學瓊林》中學習中文所包含的歷史與地理知識,更遑論以閩南語接觸這些經典。

          由此,“乙未世代”失落了母語論述能力。鄭鴻生還記得,中學時代于家中談論時事,面對自己的發問,父親默然“失語”。相比于自己能使用在課堂上學到的“國語”及一些閩南語,還能引用從報紙上看來的成語修辭,父親只能用日語論述。

          在這樣的情況下,1945年臺灣迎來光復。其時不少人開始討論語言學習的未來:學以北京官話為基礎的“國語”,還是英語?閩南語并不在這代人的選項之中,他們并未想過尋回閩南語,也“無知于丟掉了什么”。

          在此語言交替的關鍵時刻,語言學家魏建功、何容一批人從大陸赴臺,于1946年籌建“國語推行委員會”,卻發現恢復臺灣方言更為迫在眉睫,因為他們此前從大陸的經驗認識到,方言是學習“國語”的重要媒介。此時的臺灣人已失去方言能力,方言也已失去應有的社會地位。

          但時局變動,“國語推行委員會”大部分成員回到大陸,僅何容留臺,首要恢復方言的構想在1949年后臺灣當局的計劃中已不見痕跡。

          鄭鴻生

          “國語原來可以講出這么精彩的東西”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是臺灣人語言論述能力的“復原期”。

          其時鄭鴻生念小學,日常生活主要使用閩南語。學校里不少年輕一輩的老師畢業自光復后的師范學校,說一口標準的“國語”,“有些還標準到把‘音’‘英’分得特別清楚。”比標準的發音更重要的是,“國語”逐漸成為用于公開演說的語言。鄭鴻生五年級時,有位來自外省的同學,竟能在講臺上用“國語”比手畫腳講故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那是鄭鴻生第一次發現同輩中有人能如此純熟地使用“國語”,讓他倍感驚喜。

          鄭鴻生五年級時,臺灣還規定學生、老師在校只能講“國語”,不許用方言。學生們精神為之一振,畢竟,“比起整天在教室里面回答考試題的處境,這實在是好玩太多的游戲”。大家努力用結結巴巴的“國語”互相笑話,抓住對方沒用“國語”的小辮子,“鬧成一團”。但這項規定并不實際,因為無法一一處罰違規者,且只用“國語”是校長及不少老師也做不到的,因此“鬧了幾天之后就無疾而終”,又恢復講閩南語的日子。

          初中,情況又有變化。班上最喧嘩的仍是臺南聲腔,但已不像小學那樣是“清一色閩南語風味”。年輕老師不僅發音標準,還能深入講解文學作品。鄭鴻生初中有位“國文”老師,用標準“國語”教唐詩宋詞、唐宋八大家散文。講起《滕王閣序》,吟到“秋水共長天一色,落霞與孤鶩齊飛”,興高采烈,手舞足蹈;背誦《長恨歌》,“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把我們這些小毛頭帶到一個出塵脫俗的境界”。

          鄭鴻生記得的還有位“名字就很漂亮”的男生,他叫江楓,“‘江楓漁火對愁眠’的‘江楓’”。老師安排江楓上講臺報告國際時事,他竟用標準國語,像《三國演義》一樣把國際時事講得繪聲繪色。國語原來可以講出這么精彩的東西。”

          年輕老師、口才好的同學讓鄭鴻生感受到“國語”的魅力,也開始學習用“國語”思辨、論述。但說“國語”仍是小眾的事,他對臺南本地同學講起“國語”,遭來白眼:“嚯 !鄭鴻生竟然講國語啊!”

          “國語”首先作為文學語言為戰后新生代所掌握

          高中,“國語”環境漸漸打開,說“國語”不再引人側目,“國語”逐漸成為同學之間通用的交流語言,內含在這套語言中的整個思想世界也漸漸打開。

          “國語”首先作為文學語言被戰后新生代掌握。除了課本上的文學作品,第一個走進視野的是讓鄭鴻生數十年難忘的漫畫書。1960年代初,臺灣涌現大批本土漫畫家。大嬸婆、魔鬼黨、諸葛四郎……鄭鴻生以“國語”在心中模擬這些漫畫人物的對白。

          漫畫之后,是各大報紙雜志上的言情小說、武俠小說。瓊瑤、臥龍生、古龍……這些小說以白話文寫就,包含豐富的傳統詩詞經典,無疑是對臺灣青少年的文藝啟蒙。“對于情竇初開的青少年而言,這些沒有不吸引他們的。”

          這一時期,臺灣文學也迎來高峰。新一代的文學創作如雨后春筍般涌現,大批臺灣作家用“國語”寫當地的人、事、物,甚至開創臺灣鄉土文學的流派。

          受此影響,熱愛文學的中學生大多加入文學校刊,這些“做夢、會寫詩、想發表,寫各自亂七八糟東西的文藝青年”聚會、寫作、讀書,并逐漸從文學創作進一步深入到思想論辯與闡述。

          這些文藝青年思想的成長還得益于1960年代臺灣出版的榮景。當地新生出版社出版大量在地作品、外文譯作,大陸遷臺的“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等老出版社則發行大量舊書,內容包羅萬象,從民國時期中國文學作品、思潮論戰,到屠格涅夫、托爾斯泰、大小仲馬等經典外國文學作品。這樣豐富的讀書經驗、思想資源,是“乙未世代”不曾有過的。

          “國語”真正成為當時青年思考的語言。吸吮著“中國現代化的奶水”,戰后新生代“以毋庸置疑的中國人身份”辯論、錘煉思想,可以說找回了父母親所失去的論述能力。

          1970年代,青年在論述上已了無障礙,具有活動能力和論述能力的學生積極參與論辯,廣泛討論現代與鄉土等議題。臺灣社會1970年代在思想論辯上的發展,將所有知識青年網羅進來,清楚地與“國語”這套論述語言綁在一起。

          到1980年代,戰后新生代成為父母,面對子女時,將不再如鄭鴻生的父親一般陷入失語的困境。

          讀書》雜志編輯曾誠

          口語的統一或許與市場化有關

          從臺灣經驗出發,如何理解二十世紀整個中國的語言經驗?臺灣經驗應當被放置在什么位置?

          讀書》雜志編輯曾誠想到自己的父親,一個出生于1939年、畢業后分配到北京工作的廣東揭陽人。父親的母語是潮汕話,不能自如運用普通話,在不會潮汕話的曾誠面前顯得寡言。但父親卻能寫極好的家信,文字是莊重老派的文言文風格。曾誠猜想,父親閱讀、思考時,心中所用的當是潮汕方言。還有一次,他見到父親用潮汕話為奶奶講解日食、月食。他想,“父親的潮汕話是能講自然科學道理的!”

          臺灣“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研究員瞿宛文有些羨慕臺灣本地人能掌握方言。瞿宛文父母是上海人,遷居臺灣,因此她除了會“國語”,還會上海話。但這些上海話極其有限,并不能幫助她在今天的上海暢通無阻。而“國語”似乎還不足以成為母語,所以她有時覺得自己是個“沒有母語的人”。

          清華大學中文系講師袁天欣與鄭鴻生有相似的小學語言經驗。農村小學,老師用方言上課。1990年代末期,國家忽然規定所有老師必須用普通話上課,學生在課堂上也不能用方言交談。但當她用普通話與同學說話時,同學卻很震驚:“你要干嘛!”老師里也只有語文老師換用普通話。中學時期,大多同學在城市中長大,不會方言,方言竟給人“粗野”的印象。而她下一代的侄子侄女,很多人既不會講方言,也講不好普通話,講一口“長沙塑料普通話”。這樣的語言經驗讓袁天欣思考:比起所謂民族主義,這個口語統一的過程或許與中國1990年代后期急劇市場化有著更深的關系。

          社科院哲學所副所長張志強認為,語言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個祖國”。

          北京師范大學歷史系副教授湛曉白提到“國語運動”的歷史:不論是以胡適為代表的文學家開創的白話文學實踐,還是趙元任等語言學家開創的語言規范化運動,更多強調漢語作為一種公共語言如何為現代人所用,幫助現代人更好地表達。這種現代性與歐洲的經驗很不相同,歐洲的語言經驗更注重政治意義上的國家認同,把語言當做民族認同的符號。

          社科院文學所副研究員陶慶梅看到鄭鴻生講述的語言經驗背后的哲學意義:看上去好像是“我們在說語言”,其實“語言也在說我們”,即人被語言塑造。語言與我們自身的關系是什么?我們感受到的主體是真正的主體嗎?還是說我們沒有感受到的、語言創造出來的才是真正的主體?具體到臺灣的歷史場景,語言又是如何構造主體的呢?她認為,鄭鴻生用日常的敘述為解答這些哲學問題提供了一種新的可能。

          陶慶梅

          (來源:中華少年作家網/作者:安之)

          責任編輯:文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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